签下名字,文冬瑶就能获得入组资格,接受这套可能改变命运的疗法。
他的手指悬在电子签名板上方,微微颤抖。
裴泽野的指尖冰凉。他仿佛看到文冬瑶躺在治疗舱里,成为那不确定的百分之十,病情在“治疗”的名义下急转直下,迅速滑向那个他不敢想象的终点。
90……多么诱人的数字。如果他不知道那个“方舟计划”,如果他客厅里没有那个973的“原初礼”,他或许会狂喜,会毫不犹豫地签下。
可是现在……
如果能百分之百就好了。
这个念头,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。
如果能百分之百治愈冬瑶,他就再也不需要寄希望于那个该死的“方舟计划”,不需要把一个定时炸弹一样的“原初礼”放在家里,日夜提防。他可以立刻回家,关掉那个机器人的电源,把它塞进最深的仓库,用混凝土封死,让它永远不见天日。他可以和冬瑶回到从前——不,是比从前更好。没有疾病的阴影,没有第三者的干扰,只有他们两个人,继续经营那场完美而安静的婚姻,直到时间的尽头。他会把“原初礼”这个名字,彻底埋葬在时间的尘埃里。
这幻想如此美好,几乎让他窒息。
但……那10呢?
这个数字让裴泽野的心脏在瞬间被希望攫紧,又在下一秒被冰冷的恐惧攥住。
像一道淬毒的冰棱,刺穿了刚才升起的希望泡沫。
他仿佛看到自己签下名字后,文冬瑶被推入治疗室,然后……再也没有醒来,或者醒来后,以更快的速度滑向那个冰冷的终点。他会亲手毁掉她,毁掉他们之间的一切。
这个可能性,哪怕只有10,也让他如坠冰窟。
不。
他不能。他不敢。
他绝不能冒这个险。
哪怕只有百分之十的可能,他也赌不起。
文冬瑶对他而言,不是可以权衡利弊的投资项目,不是可以承受“合理损耗”的实验数据。她是他的妻子,是他用十年光阴、用无数个深夜的隐秘渴望和精心计算,才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人。他不能接受任何“可能”的差错,尤其这个差错指向的是彻底的失去。文冬瑶是他世界的基石,是他十年谋划、小心翼翼守护的一切。他不能用她去做赌注,哪怕赌赢的筹码看起来如此丰厚。
裴泽野缓缓地、沉重地收回了手。
“我需要……更多时间。”他的声音干涩,像是从砂纸中磨出来的,“我需要你们继续优化方案,降低那10的风险。或者……找到方法,预先甄别出那10的个体。”
老教授理解地点点头,但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丝遗憾:“科学探索需要时间,裴先生。我们无法承诺短期内能有决定性突破。文教授的时间……或许并不像我们希望的那么宽裕。她丘脑的沉积速度虽然缓慢,但窗口期并非无限。治疗越早介入,成功率越高,风险也相对越低。时间……可能并不站在我们这边。”
这句话像最后一块石头,压在了裴泽野心上。
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,在背后推着他,逼着他做出选择。
他站起身,礼貌却疏离地道谢,离开了“涅槃”总部。悬浮车升空,汇入流光溢彩的城市脉络,他却感觉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寒冷。
90的希望,不足以让他冒险。
那么,剩下的路呢?
他想起那个坚硬、冰冷的微型存储器——原初礼的“灵魂备份”。
如果……如果“涅槃”在文冬瑶病情彻底失控前,依旧无法突破那最后的10壁垒。
如果他终究无法用现代医学留住她碳基的、会病变会消亡的身体。
那么……他是不是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?
把这枚芯片,交给“方舟”团队。
看看他们,是不是真的能用这27的“源代码”,结合那973的模拟,创造出……一个100的“原初礼”。
一个理论上可以脱离碳基枷锁、在硅基载体中获得某种意义上“永生”的意识存在。
然后,如果这条路可行……是不是意味着,对文冬瑶,也可以……“复原”出一个百分之百的……文冬瑶?
这个念头太过疯狂,太过禁忌,也太……诱人,甚至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战栗。这等同于放弃了治愈她身体的可能,转而谋划将她也“转化”成非人的存在。
不是治愈肉体,而是转移意识。
不是对抗死亡,而是……换一种方式“永生”。
这意味着放弃治愈她碳基身体的希望,转而拥抱一个硅基的未来。意味着他将亲手参与一场更加诡异的人伦实验,将他的妻子也变成和隔壁房间那个少年一样的……存在。
但至少,那样不会有“加速恶化”的风险。至少,那样“她”还能以某种形式,留在他身边。即使那不再是血肉之躯,即使那需要依赖冰冷的芯片。
可如果那是唯一能让她“存在”下去的方式呢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