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昨日长安落了一场雪,偶感风寒。御医开了几副药,苦涩难咽,阿襄定不愿意喝。但人非草木,终有力竭之时……”
信件的落款处,元安五年,冬。
第三封信。
“午后整理旧物,寻得一管竹笛,是你我少时削的那支。试吹一曲,音已不准,然庭前秋色正好,聊以慰藉……”
元安五年,秋。
一封,再下一封。
陈襄拿出信件,只草草扫一眼,没有细看信中的内容,只将目光径直掠向最下方的日期,确认之后便扔在一旁,再看向下一封。
从今年春开始,元安七年,元安六年,元安五年……
光阴一路倒退。
雪白到刺目的信笺被一封封地从箱中拿出,又被凌乱地丢弃在一旁的地板上,越来越多,像是一场无声的落雪。
箱子很深,信笺太多,层层叠叠,仿佛没有尽头。
陈襄的动作越来越急,费了好大的力气,才终于翻到了箱底。
箱底的最后一封信,在他的手上缓缓展开。
元安二年。
他死去之后的第一年。
陈襄手指细微地颤动了一下,而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。
这满满一大箱的信件,都是师兄写给他的信。
但并非他以为的,是师兄从他的遗物中收敛回来的。而是,在他死去之后的这七年里,师兄……写给他的。
手中的信纸明明薄如蝉翼,但陈襄却有无比沉重的感觉。
信纸的颜色稍显陈旧,内容并不多,纸的大半都是空白。
只在末尾处,有着一行诗句。
——“苍苍露草咸阳垄,此是千秋第一秋。1”
陈襄怔住了。
书房之内,寂然无声。
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,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屋檐与窗棂,连绵不绝,有种将他整个人都浸透了的错觉。
陈襄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,复又回过神来,像是被烫到一般连忙松开,但也在信纸上留下了一道无法挽回的褶皱。
……师兄在他死之后,十分悲痛么?
……即使七年过去,师兄也一直怀念着他么?
他的心跳有些失序,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才是。
陈襄有些茫然地将这封信放回箱中,视线有些机械地四处逡巡,最终落在了箱笼旁边,一个安静搁置着的匣子上。
那匣子也是由红木制成,小巧精致,与一旁那庞大的箱笼相比实在不起眼,也难怪他先前竟没有注意到。
陈襄连忙伸手将其拿了过来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匣盖打开了,里面装着的同样是信件。
陈襄呼吸先是一滞,才发现这些并不是师兄写给他的信件。
因为最上面的那封信,他无比熟悉。
正是他前些时日在徐州写给师兄,请对方下放盐引以解盐价危机的那封信。
陈襄直起身子,干脆地便将匣内信件尽数取出。
第二封,是他初到徐州时报平安的信。
新的信就这两封。
而在这两封雪白信纸之下、纸张微微泛黄的第三封信,却让陈襄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“君若不退,河水倒灌,千里泽国,万骨枯寂,此皆君之过也。”
……那是他上辈子,寄给师兄的最后一封信。
是那封在两军大战之时,无半分念及旧情,字字句句皆是冰冷的威胁与逼迫的“劝降信”。
这封信就是他亲手挥出的利刃,斩断了二人之间情谊,彻底将他们的分歧摆到了明面之上。
对师兄来说……这应该是一个巨大的耻辱。
他怎么也没有想到,师兄竟然还留着这封信!
陈襄强忍住将其撕碎销毁的冲动,没有勇气拿起来细看,只是飞速地将其拨到一旁。
接下来便是如他所料一般的,按照时间的顺序,他从前寄给师兄的所有书信。
有他初离颍川,在外闯荡时的书信。
也有他年少时外出游玩,些给师兄的书信。
这些书信一封不落,全都被保存了下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