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堂内,空气瞬间紧绷。
浓郁不散的熏香气味恍若令人窒息。
面对乔真那强烈的逼视,若是换了寻常官员,怕不是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,立刻便要起身告罪。
陈襄却佁然不动,持杯的手都稳得没有一丝颤抖。
“这茶里,有毒罢。”
陈襄语气并非疑问。
乔真的呼吸倏然一滞。
但他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,便听到对方再度开口,吐出了两个字。
“阿蓁。”
这两个字,令乔真的脸色陡然一变。
他瞳孔紧缩,猛地从椅子上站起,动作之剧烈,甚至带动了身侧的茶几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……怎么可能?!
对方怎么可能知道这个名字?!
乔真的镇定一瞬间被击得粉碎。
他的胸口剧烈起伏,死死地盯着那个安然端坐的少年。
“你——说什么?!”
阿蓁。
这个早就被他抛弃的名字,这个随着他卑贱屈辱的过往,早就该被彻底掩埋、烂在泥里、永世不见天日的名字,对方怎会知晓?
随着河东卫氏被连根拔起,应该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了才对!
面对乔真的失态,陈襄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他兀自开口:“搜集河东卫氏的罪证,上书弹劾,是你为了报一己私怨,一人所为。”
“如此大的动作,临时起意,不与任何人商量。你当真以为,就凭你一人搜罗的那些证据,便能将一个盘踞河东上百年的世家大族连根拔起?”
陈襄的声音缓缓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了乔真的耳中。
“若非我先行一步,得糜氏相助,釜底抽薪揪出私盐运输的网络,你的那些证据只会打草惊蛇!”
“若其余士族没有受到徐州盐案的牵制、自顾不暇,他们将证据销毁,反过来联合朝中其他世家一同攻讦于你,你又当如何?”
他的目光从茶盏上移开,直直地看向乔真,声音冷然。
“还是说,你又想像上次一样,一头撞进别人早就为你挖好的陷阱里,”
“——阿蓁?”
那一双乌黑的眼眸深不见底,如同两柄利刃,轻易便能剖开人的皮囊。
乔真感受到一种让他无所遁形的压迫之感,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在那冰冷审视的目光之下,那张艳若桃李的脸,上面的血色寸寸褪去,最后只剩下纸一般的惨白。
“没有看清局势的眼光,没有完整的计划,也不听旁人的劝说,总是心血来潮,肆意妄为。”
陈襄的声音沉了下来:“若非运气好,有人在你身后替你收拾烂摊子,怕是早就被人坑得万劫不复了!”
并非质问,警告。
而是训斥。
居高临下、不容置喙的训斥。
自从乔真进入朝廷以来,何曾有人敢对他这么说话?!
但乔真却不敢反抗,身体紧绷,心里生出一股战栗之感。
他的指尖微微发抖,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滞住了,四肢百骸一片冰冷。
面前之人的长相,与那人无比相似,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了。
他对此十分不屑,甚至极其厌恶。
但此时此刻,对方那种不带丝毫情绪却又满含威压的语气,那种令他刻骨铭心的神态气势……
太像了。
像得让他心神俱震!
乔真竭力克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,死死地盯着眼前之人。
他牙关紧咬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!”
陈襄没有理会对方的质问。
在那宛若能将人洞穿的凶戾视线当中,他有了动作。
陈襄慢条斯理地抬起手,将手中茶盏向自己的唇边送去。
看起来,竟然是要将那杯茶水喝下去。
乔真的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炸开一片空白,目眦欲裂。
“住手!!”
他根本来不及思考,身体瞬间发而动,猛地向前一扑,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茶盏打翻在地。
“哗啦——”
茶盏从陈襄手中飞出,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,应声而碎。
温热的茶水混杂着青色的瓷片,溅了一地狼藉,几滴甚至溅上了陈襄的衣摆,留下深色的水渍。
陈襄皱眉看了看自己的衣摆,而后才将目光转向扑到他身前,神情狼狈的乔真。
“礼不可忘,我岂未教你?太失礼了!”
乔真的脑中嗡嗡作响,心中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,彻底被击溃了。
“……”他的面色起伏不定,或青或白,数度变换。
几个呼吸之后。
“扑通。”
膝盖与坚硬的地面相撞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
